第二章 · 4

父亲遭到枪击后半小时,桑尼·柯里昂连续接到五个电话。第一个来自约翰·菲利普斯警探,他收柯里昂家的黑钱,坐在赶到枪击现场的第一辆便衣警车里。电话接通,他劈头就问桑尼:“听得出我是谁?”

“听得出。”桑尼答道。他刚才在打瞌睡,喊他来接电话的是他妻子。

菲利普斯也不废话,语速飞快:“有人在你父亲的办公楼外面刺杀他。十五分钟之前。他还活着,但伤得很重。救护车送他去了法兰西医院。警察把你弟弟弗雷迪带到切尔西分局去了。等他们释放他,你最好给他请个医生。我这就去医院,协助询问你家老头子,但前提是他能说话。有情况我随时通知你。”

隔着桌子,桑尼的妻子珊德拉发现丈夫涨红了脸,眼神发直。她悄声说:“出什么事了?”桑尼不耐烦地朝她一挥手,叫她安静,转身背对妻子,对着听筒说:“确定他还活着?”

“对,确定,”警探答道,“流了很多血,但我认为看起来可怕,实际上还好。”

“谢谢,”桑尼说,“明早八点整在家等着。有一千块送到。”

桑尼放下听筒,强迫自己坐着不动。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弱点就是脾气火暴,此刻要是乱发脾气,结果可能是致命的。首先必须找到汤姆·黑根。他正要拿起听筒,电话又响了。来电者是家族许可的赌博簿记,负责唐的办公室所在的区域。簿记说唐遇到暗杀,在街上被乱枪打死。桑尼提了几个问题,得知簿记的线人未曾靠近尸体,桑尼认为他的消息并不确切。菲利普斯的内部线报更加准确。刚放下听筒,电话就第三次响起。打来的是《每日新闻》的记者,他刚说明身份,桑尼·柯里昂就挂断了电话。

他打到黑根家,问黑根的妻子:“汤姆还没到家吗?”她说:“没有。”还说离他应该到家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在等他回家吃饭。“叫他打电话给我。”桑尼说。

他试着厘清思路,试着想象父亲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反应。他立刻想到肯定是索洛佐发动了袭击,但要是没有更强大的势力撑腰,索洛佐可没胆子清除唐这种地位的家族领袖。电话铃第四次响起,打断他的思绪。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非常柔和,彬彬有礼,问:“桑蒂诺·柯里昂吗?”

“对。”桑尼说。

“汤姆·黑根在我们手上,”对方说,“大约三小时后,我们将释放他,让他带来我们的提议。别匆忙下决定,先听听他怎么说。否则你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木已成舟,现在大家必须讲道理。别发你那出了名的脾气。”音调稍微有点嘲讽。桑尼拿不准,但听起来很像索洛佐。他装得意志消沉,有气无力地说:“我等着。”他听见对面咔嗒一声挂断,扭头看一眼沉重的镶金手表,把准确的来电时间写在台布上。

他坐在餐桌前,皱起眉头。妻子问:“桑尼,怎么了?”他冷静地说:“老头子被人放了冷枪。”见到妻子的震惊表情,他不耐烦地说:“别怕,他没死。不会发生其他事情了。”他没说黑根的事情。电话铃第五次响起。

打来的是克莱门扎。胖子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猪喘气,他问:“知道你父亲出事了?”

“知道,”桑尼答道,“不过他还活着。”电话沉默良久,接着响起克莱门扎饱含感情的声音,“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又焦虑地说,“确定吗?我听说他死在街上了。”

“他活着。”桑尼说。他仔细听着克莱门扎说话时的细微变化。情绪听起来很真诚,但演戏本来就是胖子的分内事。

“你必须接手,桑尼,”克莱门扎说,“要我做什么?”

“来我父亲家,”桑尼说,“带上保利·加图。”

“就这些?”克莱门扎问,“不用我派人去医院和你家?”

“不用,我只要你和保利·加图,”桑尼答道。电话又沉默良久,克莱门扎在掂量情况。桑尼不想搞得太僵,于是问:“保利他妈的到底在哪儿?他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里不再有呼哧呼哧的声音了,克莱门扎显得有点戒备:“保利请病假,他感冒了,所以在家里。他今年冬天一直病怏怏的。”

桑尼立刻警觉起来:“这几个月他请了几次病假?”

“大概三四次吧,”克莱门扎答道,“我问了弗雷迪好几次要不要换人,但他说不用。没有理由,过去十年过得风平浪静,你知道的。”

“对,”桑尼说,“到我父亲家碰头吧。记得带上保利,过来的时候接上他。我不管他病得有多重。听明白了?”他没等克莱门扎回答,直接摔下电话。

妻子在默默垂泪。桑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恶狠狠地说:“我们的人打电话,就说我在我父亲家,叫他们打他的特别专线。其他人打电话,一律回答你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汤姆的老婆打电话,就说他在忙生意上的事情,过一阵才能回家。”

他沉思片刻:“我们的人会过来看家。”他见到妻子面露惧色,不耐烦地说,“用不着害怕,我只是要他们过来守着而已。他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找我就打爸爸的特别专线,但除非有要紧事,否则别打过来。还有,别担心。”他走出家门。

夜幕已经落下,十二月的寒风抽打林荫道。桑尼不怕走进黑夜。这八幢房屋都属于唐·柯里昂。林荫道入口的左右两幢租给家族扈从及家眷、明星情妇和住地下室房间的单身汉。另外六幢围成半圆形,汤姆·黑根和家人住一幢,唐本人住最小也最不起眼的一幢。另外三幢住着唐那些已经退休的老朋友,不收租金,但有个默契:只要唐提出要求,他们就必须搬走。这条林荫道看似和平安静,实际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八幢房屋都有水银灯,周围照得通明,外人不可能潜入林荫道。桑尼穿过马路,到父亲的屋子门前,用他的钥匙开门。他喊道:“妈,你在哪儿?”母亲从厨房出来,她背后飘来煎辣椒的香味。没等她说话,桑尼就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坐下。“我接到电话,”他说,“不过你别担心。爸爸受伤进医院了。你换身衣服,准备过去。我马上给你安排车子和司机。好吗?”

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意大利语问:“中冷枪了?”

桑尼点点头。母亲垂首片刻,然后返回厨房。桑尼跟她进去,看着母亲关掉正在用平底锅煎辣椒的煤气炉,走出厨房,上楼去卧室。他用锅里的辣椒和桌上篮子里的面包凑合做了个三明治,滚烫的橄榄油从指缝间滴下来。他走进拐角的大房间,那是父亲的办公室,从上锁的柜橱抽屉里取出特别专线电话,这部电话登记在假名字和假地址之下。他首先打给卢卡·布拉齐。没人接电话。他接着打给布鲁克林的“安全阀”首领,此人名叫忒西奥,对唐的忠诚无可怀疑。桑尼把现状和计划告诉他。忒西奥的任务是召集五十个绝对忠诚的部下,派人守卫医院,派人到长滩办事。忒西奥问:“克莱门扎呢?也被他们抓走了?”桑尼答道:“我暂时不想用克莱门扎的人。”忒西奥马上明白过来,他顿了顿,然后说:“抱歉,桑尼,但换了你父亲也会这么说:别忙着下决定,我不相信克莱门扎会背叛我们。”

“谢谢,”桑尼说,“我也不这么认为,但此刻我必须谨慎。对吧?”

“对。”忒西奥说。

“还有一件事,”桑尼说,“我小弟迈克在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念大学。叫几个我们在波士顿的熟人过去接他,带他回纽约家里,等事情平息再说。我打电话通知他,让他等着。我只是想预防万一,免得出意外。”

“好的,”忒西奥说,“安排妥当了我马上去你父亲家,好吗?你认识我的人,对吧?”

“对。”桑尼说。他挂断电话,走到镶在墙里的小保险箱前开锁,取出一本蓝色皮革装订的索引簿子,翻到“账”字头部分,找到他要查的条目:雷·法瑞尔,五千块,圣诞夜。后面是个电话号码。桑尼拨打电话,说:“法瑞尔?”对方答道,“对。”桑尼说:“我是桑蒂诺·柯里昂。我想请你帮个忙,马上就要结果。请你帮我查两个电话号码,列出过去三个月内打进打出的所有通话。”他把保利·加图和克莱门扎两人家里的号码给对方,然后说:“非常重要,今晚十二点前给我,你会得到一份额外的圣诞礼物。”

整理思绪之前,他又打了一次卢卡·布拉齐的号码。还是没人接听。他有点担心,但马上抛诸脑后。卢卡一听到消息就会来这儿。桑尼坐进转椅。一小时之内,屋子里将满是家族人马,他要对他们发号施令。此刻他终于有时间思考,终于意识到情况有多么严重。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挑战柯里昂家族和家族的权势。毫无疑问,幕后主使是索洛佐,但要是没有纽约五大家族中的至少一家撑腰,他绝对没有这个胆子。支持他的无疑是塔塔利亚家族。这意味着要么全面开战,要么按照索洛佐的条件立刻达成协议。桑尼露出狞笑。土佬固然老谋深算,可惜运气不好。老头子还活着,因此只能开战。有卢卡·布拉齐和柯里昂家族的资源,结果可想而知。然而,让人担心的问题又回来了:卢卡·布拉齐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