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下一秒钟, 江成意于震惊中忽然就想通了许多东西。

他错愕地看着薛燃,突然间,心中的迷雾仿佛破开了一道口子, 底下深埋藏着的所有乱线纷杂的疑虑顿时有源可溯。

他一边可笑地觉得不可理喻、一边又豁然地心道原来如此。

阳台没有开灯,落地窗反射出室内的灯, 光线昏暗,映在脸上明灭可见。

江成意在他隐晦的告白中静默了半晌, 最终却只喝了口牛奶, 抬起眼,语气平静:“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薛燃看着他:“如果你没理解错的话。”

江成意没什么表情, 同他对视着。

他心情若有起伏,也只因觉得可笑,又可气又可笑,荒唐无稽。

“我不喜欢男人。”半晌, 他才开口, “……就算喜欢, 那个人也不会是你。”

窗外有车灯明耀着自玻璃映射间一闪而逝, 薛燃喉间动了动, 沉默许久:“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

见他似乎是刻意忽略了掉后一句,江成意挑眉望过来, 语气平和地重复道:“更不喜欢你。”

薛燃眼瞳中炽热的光已经熄了,覆上了一层燃烧过后蒙雾状的灰烬,目光沉寂。

他无法再忽视掉面前这人的拒绝:“为什么?”

江成意随意地放下杯子,转身朝室内走去, 漠然道:“你不觉得这样追问到底很没有意义吗?”

“……可你之前待我很好。”薛燃盯着他的背影。

“你也说了是之前。”江成意坐在沙发上,侧脸看着他,无谓地眯了下眼, “而且就算是之前,我也没喜欢过你。”

裹在暖黄色灯光下的人影清隽舒适,气质淡漠温和,同当年那个戾气隐约可见的大少爷几乎判若两人。

薛燃不觉得一场破产就让他能有这样的蜕变,他心有所觉般往前走了一步,忽而拧眉:“当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闻言,江成意正要端起杯子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嘲讽地摇头:“你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狼狈吗……薛总。”

他最后两个字刻意加重了声音。

薛燃猛地回过神来,脚步一滞,却没出声,只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对不起。”

“好走不送。”江成意挑眉,垂眼给自己把牛奶添满了。

落地窗边的身影寂静了一瞬,果然转身离开。

等传来关门声的刹那,江成意指尖一顿,没再去看桌面上的牛奶,慢吞吞地收回手,侧脸望向窗外,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窗外夜色昏暗,月色模糊,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拉上了窗帘。

在拒绝了薛燃之后,江成意原本以为,和恒海的合作估计又要暂停截止。

可没想到,一直等到过了近一个周,恒海还未传来终止合约的预兆,甚至已经仔细安排好了下一场会议。

“江少爷,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啊?”陈霄嘬着块排骨,抬头随口问道。

江成意摘眼镜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看他一眼:“嗯?”

陈霄笑嘻嘻地耸了下肩,笑得暧昧:“没啥,总觉得你这几天心里藏了事,跟思春了似的。”

闻言,江燕瞬间抬起眼,狐疑而满目精光地上下打量几眼对面坐着的人,才冷眼高贵地移开视线:“没谈恋爱。”

江成意:“……”

陈霄向来对江燕的话奉为圣旨,但这次却不一样,他鬼鬼祟祟地朝江燕勾勾手,等人离近了,才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江成意没搭理,也懒得去管俩人说了什么,只自顾喝着汤。

但江燕却突然蹙眉望过来,盯着他脱口而出道:“你约//炮了?!”

听到那两个字,江成意差点被一口鱼汤呛到,他拧眉看向陈霄,不轻不重地踹一脚:“你说什么呢你?”

陈霄嘿一声,继续啃着排骨,挤眉弄眼的:“还瞒呢!过年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是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晚上有约?!”

江成意皱眉回想了半晌,才仿佛想起来,那天他为了拒绝陈茵茵,随口编的这么一副谎言来。

然而现在当着陈霄的面,他自然不好和江燕解释,只好含糊地说了句只是朋友,然后转移开了话题。

陈霄脑子不好使,很快就被他带走了思路。

然而江燕却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劲,盯着江成意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对了,”陈霄吐掉啃光的骨头,“我妹后天二十岁生日,晚上要办个生日宴,请柬在我柜子里等会儿给你们。”

江燕点点头,笑了:“茵茵都二十岁了,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当年她就是个不比娃娃高多少的小姑娘,天天抱着只捡来的小丑猫乱跑。”

“可不吗,”陈霄闻言看向江成意,幸灾乐祸地啧啧道,“死丫头长大了眼光也不咋滴。”

江成意挑挑眉,只当没听明白。

陈霄吃饱了饭,起身拍拍肚子:“出去抽根烟,十分钟,等会儿回来再捋文件。”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等门关上了,江燕这才抬眼看一眼面前的人,漫不经心道:“茵茵喜欢你?”

江成意顿了顿,有些头疼地嗯一声。

“不喜欢她?”

“嗯。”

“之前说的晚上有约,也是假的?”

“……嗯。”

江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笨方法,但有用。”

她抬起眼,看了会儿面前的男人,忽然又问道:“有喜欢的人吗?”

江成意一愣,皱眉:“没有。”

江燕没说话,盯了他许久,才移开视线,低头继续优雅地吃着蔬菜沙拉:“那就好办了。”

她话说得莫名,江成意却也没问,收了外卖,起身回了会议室。

恒海定的二次会议在晚上,视频会议,倒是用不着两边跑。

这是江成意自被告白那晚之后第一次再见薛燃。

视频里的年轻男人气息冷漠,抬眼望过来时面无表情,仿若那天的一时失控只是错觉。

薛燃从开始接手公司起,就从底层开始不断向上打磨,更可怕的是他还这样年轻,思路较常人更为清晰锋利,但凡开口,必然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江成意的思绪倒是跟得上,连答带追言辞同样锋利,可身体却渐渐扛不住了这长达四五个小时的夜间会议。

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时,他明显就有些困倦疲惫,只强忍着,一口一口地灌着咖啡保持目光清明。

现在这会儿是陈霄在同恒海的一位经理胶着,薛燃一心三用,边听,边漫不经心地转着笔,顺带没什么情绪地盯着屏幕里的那个人。

几天不见,江成意似乎又清瘦了些。

从这次的交锋中,薛燃明显感受到他对恒海信息储备较上次会议时的直线式增长,估计最近没少熬夜加班……是个狠人。

一旁的助理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快一点了。他没憋住,面目狰狞地打了个哈欠。

薛燃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盯过来。

助理吓得一个激灵,所有瞌睡顿时散得一干二净,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这已经是江成意喝的第三杯咖啡了。

薛燃环视一周,几个人大多都困出了双眼皮,只勉强打着精神,那边经理和陈霄更是逻辑不清地把话题扯得飞远,可愣是没一个人发现。

他皱了皱眉,又望向屏幕里唯二靠咖啡保持清醒的江成意。

虽不是故意把会议定在晚上,但到底是自己把人折磨了这么久。

“行了。”

屏幕里的人忽然冷声打断了陈霄气宇轩昂的发言。

江成意敏/感地迅速抬起眼,正要端起咖啡提起十分的精神应对他接下来的话,却忽然听到薛燃冷漠道:“今天就先到这里。”

他透过扩音器的声音带着股冰质的冷感,把在场的人冻得清醒了不少,却连忙松了口气。

江成意也不例外,他松开握在了杯柄上的手指,按了按眉心,然后公事公办、礼貌地同一群人道了谢,沉静地收拾东西,听陈霄用寒暄做结语。

薛燃沉沉地看了会儿。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的那天晚上,江成意冷言冷语拒绝自己时的表情,眉眼清冶语气嘲讽,整个人生动又刻薄。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江成意忽而抬起头,正巧和屏幕里的那道视线对了个正着,他一愣。

身侧的人都在收整着文件,边说着话,笑意礼貌互道晚安,并没有注意到偏居一隅的这道对视。

江成意只怔了一瞬,就下意识先移开了视线。

他反应过来自己的逃避,有些不虞地皱了下眉。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了,大家辛苦,下场会议尽早安排。”

“晚安,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再见再见……”

屏幕熄下去的下一秒,陈霄就大变脸一样立即敛了笑,开始龇牙咧嘴痛苦嗷嚎,扶着腰站起身:“草草草老子的肾啊”

“妈的薛狗真不是东西!仗着年轻欺负咱们老人家!这他妈四个多小时啊!腰都坐断了!!”

陈霄一边颤颤巍巍地扶着腰活动,一边大声辱骂:“操!老子还没个正经女朋友呢!腰废了谁赔!”

江成意也累得不轻,却没他这么夸张,闻言笑了起来:“行了,是你太虚了,早点儿回去睡吧,明天准你晚点来。”

江燕在旁边心平气和地做着眼保健操,语气淡淡道:“陈霄身体确实不行。”

闻言,陈霄脸色忽青忽白,怪声嘟囔了句操,瞥一眼江燕,揉着腰慢吞吞地转身走了,摆手:“明天见!”

江成意也不准备多留,收拾完东西,刚要和江燕道别,缺忽然听她说:“明晚就是陈茵茵的生日宴对吧。”

“……是。”他一愣,又皱皱眉,“怎么了?”

“好心帮你个忙,”江燕松开手,十指交错搭着,望过来,“替你找个‘女朋友’,摆平陈茵茵。”

江成意一脸莫名其妙的复杂,狐疑地看她一眼:“不用了。”

“别这么快拒绝。”江燕起身,优雅地拎起包来,“一箭双雕的事情,处理起来更方便。”

江成意一顿,抬起眼:“你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变幻幅度很小,江燕看了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薛燃喜欢你,你看得出来吧。”

“……反正你应该也不喜欢他,为什么不顺势两个一起拒绝呢。”

大概是困得有些神志不清,江成意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江燕的计划。

“身体不舒服?”身旁的女人很漂亮,身段妖娆,笑起来时眉眼里皆是风情。

江成意任她挽着手臂,顿了下:“……没事。”

女人又笑了笑,眨眼:“别担心,燕子交代的事,我肯定配合。”

江成意只好道:“……谢谢。”

他拧眉,放缓了思绪,同女人一起进了奢华耀眼的大厅。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太忙了,可能更新会晚一些,十一点之前,绝对绝对保持日更!鞠躬!

谢谢媛媛美丽子的手榴弹~谢谢暴走的小菇凉的地雷~谢谢槿念耶、无期、孤灯向晚、.、太舒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