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你再说一遍?”杨琛目光沉沉, 一字一句,阴冷而轻缓地问道,“什么叫, 人不见了?”

偌大的会议室,一群人或装作翻看着文档, 或静默地眼观鼻鼻观心,均大气不敢出一声, 只听得到空调细微的嗡鸣声。

眼前这问新任的总裁, 手段冷血阴毒,甫一出手就扳倒了江氏, 同年龄的二代们,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只不过,强是真强,狠也是真狠。

被他盯上的人, 少说也得脱层皮。

正这么想着, 突然听到台上的人猛地一把砸了手中的鼠标, 哐!得一声, 崩裂声震耳, 碎开后滚落了一地塑料。

不知道那边又说了什么,杨琛抬起手, 扯了扯领带,在一片更加窒息的寂静中,面无表情地吩咐着电话里的人:“限你下午之前查出来,人到底去了哪里……否则, 你也不用再出现了。”

电话那边的人颤地连连保证。

等挂了电话,杨琛才垂着眼,随手丢开手机, 阴沉沉地盯了眼电脑桌面上照片里的那个人,扯起嘴角:“很好,敢跑……我等着你亲自滚回来。”

出了正月,天气才逐渐暖了起来。

商业寒冬似乎也在慢慢消退,江氏破产后的大动荡只在报纸和新闻中仍有余温,各家豪门则心照不宣地容这件事掠了过去。

只不过,聚会时有人偶尔提及哪家的大少爷又做了什么天怨人恨、骄纵霸道的事时,在场中的人会忽然默契地寂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绕过那个名字,移开话题。

陈氏作为和江氏走得比较近的豪门、再加上经了年初和新商业巨头杨氏合作崩开的事故,不过几个月间,陈氏公司也忽而有不大不小的动荡。

所幸公司内部还未被蛀空,钢筋钻石的商业骨骼未散,再加上几十年来积累的人脉和资产,陈氏仍留有有□□反击的余力。

一番对峙间,竟然也稳稳坐住了S市第二大豪门的地位。

震荡过后,背后是谁在动手操盘,陈伟早已心知肚明。

终于处理完这个周的事情,他满身疲累地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车水马龙,又气又恼,直想给远在大洋彼岸的侄子打了个电话、再怒吼一句:你他娘的可真是会塞烫手山芋!

然而想归想骂归骂,他心里却也清楚,这事到底怨不得江成意……这位才是正经可怜人。

陈伟抽着烟叹口气,摇头唏嘘半晌,又默默转回椅子,继续肝起了文件。

前段时间出事的时候,恒海那边没少暗地里给陈氏帮忙,不管人家心里算计的事什么,但这份人情是必然得还的。

……说起来,恒海那位小总裁真有几把刷子,做起事来稳准狠,大刀阔斧又不失细心,可谓天纵奇才。

不过这小子今年好像才刚要上高中,脑子就灵光得这么可怕……不然干脆送一套三年高考两年模拟当谢礼??

陈伟咂咂舌,想起这位与江成意的爱恨情仇,撇撇嘴,心道还是当瞎眼看不见算了。

草长莺飞,春日来了又逝。

不过是五月初,午时空气中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热气。

刚巧期中考结束放假,薛燃也没耽误,直接从学校打车去了鹿城区那边的工地。

从上个月起,鹿城区的房产开发就正式动了工。

虽说这种工作用不着领导亲自去建工,但薛燃本著书本学来终不如实践的理念,到底是挑了个假期,准备去鹿城区看一眼。

炙热的阳光下,机器声嗡鸣,挖掘机正施着工,推平了的地皮一览无余,将对面的老房区看得清清楚楚。

薛燃下了车,总觉得身边的风景有些熟悉。

“小薛总!”项目经理隔得远远地在叫他。

薛燃下意识应了声,刚扭过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一条空荡荡、绿荫遮蔽的破旧胡同,猛地顿住了。

他突然想起来,是哪里熟悉。

……深冬的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

灰蒙的下雨天,薛燃站在这里听着工程师们规划,抬头不经意远远望见那个撑着伞懒散走来的身影,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叫了那人的名字,又鼓起勇气,主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心口见间萦绕着的诧异和那股说不明的欣喜,这么久后竟然依旧清晰。

冬去春也尽,胡同里早已空无一人。

虚薄的幻影被阳光晒透蒸干,只剩下难堪的灰土气息。

薛燃回过神,身形猛地一晃。

刻意封尘了许久的记忆似乎被割破了个口子。

只一瞬间,各种酸涩沉闷滞涩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流泻而出,倾盆灌顶,将他整个人都牢牢钉在了原地。

“……小薛总?”项目经理许久没有等到回话,干脆走到了他面前,犹豫着看人一眼,忽然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薛燃手段太过果决锋利的缘故,公司里的人经常会忘记,这个少年才不过十五岁,正是敏感青涩的年纪。

直到这时,项目经理才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少年人懵懂脆弱的表情。

他愣了愣,犹豫着顺薛燃目光触及的方向望了过去。

陈旧破落的胡同里,树荫遮天蔽日,浓绿地晃着光斑,鸟鸣声却清脆。

斑驳脏污、褪了色的红砖青瓦墙根上泥泞了青苔,野草自石缝里扭曲求生,只两侧的老楼房里偶尔模糊的说话声才流露出些许活气来。

项目经理愣了下,失笑,嗨了一声:“我当您看什么呢……”

“要说起来,鹿城区其实也挺惨,”他指了指里面杂七杂八拐着晾衣杆杂物堆积的筒子楼,“二十年前,这里其实是市里最早的开发区,卖给了当年的江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能立项,就这么蹉跎了下来。”

他没注意到身侧的人听到某个字眼时忽而僵硬的表情,自顾说道:“后来江氏在金河那边发展,核心商业区也离得越来越远,这里就一直被闲置到了现在……这十多年来,这片一直被房产商们称作死城,也就咱恒海胆子大来另辟城区。”

他说完,又嫌弃地啧了声:“其实明明发展前景还不错,也不知道江氏怎么想的,怪不得后来能破产,太废物了。”

薛燃突然冷声道:“闭嘴。”

他在项目经理愕然的目光中,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喑哑道:“我进去看看。”

大概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上位者的压迫气息震到了,项目经理呆了半晌,等看着人转身进了胡同,才挠头,哦了声。

薛燃垂着眼,一丝一缕从记忆里分剥出那天江成意的模样,踩着青苔,进了胡同深处。

“……去你妈的!老娘爱卖什么卖什么!就你他妈那平赖赖的狗屁身材想卖也没人买!”

“你个死女人!你再骂一句试试!”

“哎呦就骂你了怎么着?!儿子生不出生个女儿也是个水性杨花的浪//货!才几岁就天天往家里带人!当谁眼瞎看不见呢!”

……

筒子楼一侧传来两道尖利的叫骂声,言语间越来越脏,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陈娇你他妈的积点德吧!嘴这么脏!也不怕下地狱都没小鬼儿肯领你!”

被叫做陈娇的女人刻薄地冷笑一声,拎起个褪了色的塑料盆就砸到对方门上,沉闷的“哐!!”一声:“老娘儿子都没了!积个屁的德,留着给你上坟吗?”

对方大概是不想招惹这疯女人,骂骂咧咧地啐了口唾沫,关了门。

陈娇拢了把头发,讽刺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提着拖鞋娉娉婷婷地下楼,捡起那烂了边的塑料盆来,转身刚要离开,这才看见院子里站着的男孩儿。

她一顿,阴狠狠地盯着人对视了许久,才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薛燃突然开口,叫住她。

女人却充耳不闻般,自顾上楼。

薛燃仰头追着她的背影,皱眉问道:“你认不认得江……”

“不认识!”女人尖锐地打断他。

薛燃一顿,咬牙跟了上去。

听到他的脚步声,女人猛地转过身,扬手把盆砸了过去:“滚出去!”

薛燃拧眉飞快地躲了,这才抬起眼,冷声问道:“你认不认识江成意?”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本就不太稳定的情绪顿时更加碎裂了。

她恶狠狠地盯住人,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沉声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薛燃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我是他的……朋友。”

闻言,女人似乎愣住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朋友?”

薛燃没说话,抬眼看着她,目光发沉。

女人的情绪慢慢稳下来,竟然又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摸了摸长发,曼声道:“行啊,进来说吧。”

薛燃顿了片刻,到底踩着摇摇欲坠的楼梯,跟她上了楼。

楼梯一侧的扶手悬了空,水泥斑驳脱落,似乎一不小心就能掉下去,女人却走得漫不经心。

尽管是迟暮的年纪,脏污的环境,也不难看出她原本窈窕的气质来。

屋门破旧,铁漆都生了锈,两侧堆满了杂物,大多是些废旧衣服和零碎东西。

薛燃注意到门侧的两盆金钱草,脆嫩嫩的,在灰暗陈旧的角落里是唯一的一捧活气。

“进来。”女人冷漠道。

薛燃收回视线,跟着她进了屋。

女人随手扫开桌子上的一堆杂物,翻出盒烟来,抬头看他一眼:“抽烟吗?”

薛燃皱眉:“不用。”

女人冷笑一声,斜靠在沙发上,自顾点了烟,抽了一口。

在薛燃开口前,她冷不丁地直接问道:“你喜欢他?”

薛燃猛地一愣,沉沉地盯住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结成了冰。

女人端看着他的神情,哼笑一声,抽了口烟,喷在他脸上,沙哑地讽刺道:“江成意这种人,不配有谁喜欢。”

烟雾缭绕,呛得人难以呼吸,薛燃却似乎感觉不到,僵了半晌,才拧眉别开了脸。

女人欣赏着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咯咯笑了起来:“哎哟,原来还是个好孩子。”

她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着薛燃的眉眼,许久,忽然开口问道:“他们说的那个,江成意养着的小情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端看着他的表情,女人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她忽而笑得发抖,拢好的头发又散得凌乱:“他妈的,不愧是老娘的种,可真是太会骗人了哈哈哈哈哈。”

薛燃抬起眼,拧着眉,半晌,才僵硬地低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女人摇摇头,似乎是在嘲笑他如今还在自欺欺人,笑得开心而愉悦:“你还没看出来吗小东西?”

她俯下身,怜悯地盯住薛燃的眼睛,温柔地道:“同性恋是他装的……他根本就不喜欢男人啊。”

薛燃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着。

他似乎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又似乎是听懂了。

一片寂静间,他清晰地听到自己慢慢冷下来的血液,心跳缓滞,结成了冰。

原来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这样真的是太好了。

薛燃目光阴沉,麻木而冷静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薛燃:……渣男。

小江明天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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