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升变

阿涅利的葬礼在一个早晨举行。

小小的车队跟随着体型庞大的灵车从医院的空场一辆紧接着一辆的转出来,一直往城郊的公墓开去,不仅仅是灵车,所有的车辆都被黑纱所装饰着——一部份的黑纱甚至遮住了侧边的车窗,以至于只有当早晨的风拂起代表着死亡的轻薄织物时,人们才能极为短促地瞥见里面严肃而哀戚的面容。

安德雷·阿涅利的妻子和儿子在十几年前就埋在了这儿,现在她终于能够等到他的丈夫来到她的身边了,没有工作,没有交际,没有情人与私生子,只有他们。这个一生温顺谦和到懦弱的女人在生前没敢向自己的丈夫提过一个要求也没敢私自作过一个主——唯一一件没有征得丈夫同意就决定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两个比邻的墓穴,人们在阿涅利夫人墓地边挖掘的墓穴在早晨的雾气中变得湿润,依然碧油油的矮种草一片片的,就像是公墓的手帕那样摞在一起——等会还得盖上去呢。

安妮·玛格丽特·阿涅利按照传统穿着一身细麻的,从喉咙到足踝密不透风的黑色丧服,全身上下一点装饰也没有,没有花边点缀的黑色薄纱从她的发髻上垂下来,一直披盖到整个背部,她的背部挺得直直的,仰着头,将面无表情的脸孔完全地暴露在世人的面前。按照安妮的意愿,在报纸上刊登讣告时并未写上丧礼的准确时间与地址,但除了接到通知的一些亲友,还是有些阿涅利的忠实支持者坚持这来到墓地为他送葬,男性穿着黑色的套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带与鞋子,还有几个在上衣的口袋里插着黑色的手帕,女性像安妮一样穿着俭朴的丧服,罩着黑纱。

神甫早已手捧圣经站在墓穴边,他高而瘦削,面带慈悲,黑色的教士服拖在裸露的泥土上——棺材从灵车中抬出,抬棺人小心翼翼地将它转运到早已挖好的墓穴中,他们都带着尖头的黑铁锹,双手按在木柄的一端,耐心地等待着祈祷结束,好完成最后的工作。

一个首相的葬礼按理说不应该如此简陋,但阿涅利在死前就已经受到了弹劾——撒丁法律规定,首相被弹劾,必须辞职。而弹劾首相是很难的,除非首相有叛国罪等重大罪行才能弹劾,对首相的政策不满意的话只能提交不信任案而不能弹劾——黑匣子中的内容所指控的却正是属于严重叛国罪中的两条:1.未经政府批准,针对外国进行征兵或者实施其它敌对行为,以使国家面临战争危险;2.任何图谋杀害害、禁或扣留国王、其子嗣或继承人的等等,这些内容将由一个特别委员会进行调查,亦由这个委员会拟定“弹劾条目”,最后由上议院高级法官小组裁定,如果法官们作出有罪裁决,议会警卫官会当场逮捕首相。

没有足够的人能够,或说愿意帮助他。

数年前的“大行动”,令阿涅利失去了西撒丁的支持——没有了赤裸裸的暴力威胁以及行之有效的物质诱惑,他在东撒丁的控制力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随后接踵而至的数次恐怖袭击事件让他的能力与威信受到了质疑;支持罗莎丽娅又不得不说是无奈之举但只能说是极其失败;而三角海域事件则是让原先的支持者与中立者倾向于“弹劾”派的最后也是最重的一颗砝码——不过让人最为困惑的是他为何要让人们错误的认为女王陛下有意促成王储与公主之间的婚事?这个举动除了让那些卡洛斯派与守旧派人士对其暴跳不已,又及:让罗莎丽娅公主再一次陷入民众的指责之外,对他本人起不到任何好作用。

对这件事情有所了解的人们有着诸多猜测,但阿涅利已经死亡,这个秘密也只有伴随着他彻底地长眠于地下了。

※※※

女王陛下当然知道阿涅利为什么会那么做——他确实是个好父亲。

她也是个好母亲——女王想道,一边让王朝城堡的方向移动两格,然后城堡越过王,放在与王紧邻的一格上——“王进入城堡”。

“安托是什么?”在亚历克斯移动一个士兵来应对的时候,女王陛下轻轻地拍打了一下那个小士兵的脑袋:“安托就是这个士兵,在一开始的时候,如果它影响到了整个战局,一定会被毫不犹豫地放弃,但是……”女王移动那个小士兵,让它向前走两格:“不知不觉的,它距离底线越来越近,分量也越来越重,也就是说……”女王再次拨动它,现在士兵距离底线只有两格了:“只差一点,他就可以升变了,城堡,骑士,主教,王后……随便爱变什么就变什么。”她微微一笑:“阿涅利不舍得抛弃它,就得抛弃其他的棋子,最起码的,他的注意力被这个小小的士兵分去了很大一部分——到了最后……”女王陛下第三次移动士兵,让它到达底线:“好啦,士兵成功地升变了,可问题是,”她利索地伸出手去,在棋盘上迅速地摆弄了几下,让自己的王后移动到亚历克斯国王的面前:“攻击王。”

撒丁最尊贵的女人骄傲地叉起手指:“你似乎无法避开我的攻击,亲爱的亚历克斯,这次好像是我赢了。”

撒丁王储看看国王身边围的满满的敌方棋子,哑然,这些棋子,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都是女王陛下刚刚在解说的时候自己“放”上去的——在一旁观棋的费力以及他的母亲朗巴尔夫人,还有与亚历克斯形影不离的维尔德格,隐藏在阴影中的侍卫,一概满脸黑线……虽然女王陛下迄今为止从来没在棋局上赢过亚历克斯一次,但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用作弊来形容了吧。

“那么……那个王后,”亚历克斯微笑了一下——有点僵硬:“就这样放着吗?”

“在棋盘上,士兵到达底线后,有两样东西是不能升变的,一样是士兵,另一样就是国王。”女王意味深长地说道:“没什么可担心的,士兵永远成不了国王。”

※※※

成不了国王,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着杀伤力的棋子——但女王手中握着的东西,足以让这个年轻人从天堂直接坠落到地狱——虽然阿涅利以为自己处理的很干净,但王室拥有的力量是一个平民永远无法全部知道的,虽然这个力量无法对付成千上万的军队与威力惊人的毁灭性武器,但要取得些资料,抢下几条生命还是很容易的。

这个年轻人暂时还不能动,既然阿涅利留下了这么个继承人,那么女王陛下也不介意拿他平衡萨利埃里——亚历克斯太过信任这个家族了,可以想象,在亚历克斯掌握更多的权力之后,萨利埃里的力量将会跟着得到迅速的增长——而她早就确认过,撒丁不需要阿涅利,也不需要萨利埃里。

再等待几年,等亚历克斯再长大一点,这个聪明的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总有一天——她可以完全地,安心地将这个国家交给他……

她拉开儿子的手,把那个小小的士兵放在他的手里。

※※※

安托站在树林的边缘,远远地望着那一群送葬的人们。

他穿着丧服,却没有参加葬礼的权力——阿涅利在录音带中严禁他这样做,这份只能播放一次的录音带连同这一盒原始资料与光盘一起被最普通的撒丁国家快递在昨天下午送到他的手上,而在19个小时前,阿涅利把手枪塞进自己的嘴巴里,然后扳动扳机,让子弹烫熟自己的大脑——阿涅利在录音中说明,这些资料只供他了解与分析,便于他在某个关键时刻作出正确的决定,别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惹人厌;绝不能把它们拿出去作为要挟或是攻击,当然,他想要自寻死路也没人能阻止得了他;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用号码作为姓名代号的秘密帐户,相关的密码,翡冷翠城邦银行虽然在储户涉及毒品走私和贩卖武器等严重的犯罪行为的时候,还是会为法律大开大门。但也要有人知道这个代替了名字的号码,另外还要出示账户确实存在的证据,只有证据认定后,法院才能动用银行的某些数据,但还是要最大限度地保护储户的机密。

阿涅利告诉他,不想,或者不能继续在撒丁玩下去,他可以拿着这笔钱过上一辈子舒舒服服的日子。

最后他说:假如真的离开了撒丁,安托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姓阿涅利,如果不介意这个姓氏属于一个失败者的话。

神甫低沉而平静的祷告声打破了早晨的宁静——“……求你接纳亡者,使他们得到安息,并求你安慰各亲友,使众人都怀着希望,信赖你的慈爱和宽恕……”

……宽恕……宽恕……接受……接受……

有人递给安妮一把泥土,她接过来顺手洒在黑色的灵柩上面,细细索索,好像下了一场泥土的小雨,紧接着其他的人也这样做了,并且将自己手里的花丢在墓穴里面,等最后一个为死者送行的人走开,两个工人立刻开始将大堆大堆的泥土往墓穴里推,咕咚咕咚的,好像人类的心脏在跳,但终于微弱下来,最后无声无息——工人们掩埋了墓穴,并且将翻起的草皮重新覆盖在上面,没过几天,它们就会和泥土们结合在一起,再也看不出曾被分离过的痕迹。

安托无比耐心地等到了所有人离开,直至将近正午,他才走近阿涅利的墓碑,蹲下,伸开手指,深深地插入疏松的泥土,挖起大大的一把,然后慢慢地洒在阿涅利的墓穴上方。

“哦……对不起。”一个胆怯的声音说道:“请问这里是阿涅利首相的……噢,谢谢,我看到了。您也是来为他送行了……真糟糕,我们似乎都来晚了。”

安托冷漠地看了一眼那个冒失的小个子,他穿着手染的丧服,有点笨拙,细瘦的肩膀扛着个大脑袋。

“是啊,”安托嘲弄地卷起嘴唇,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们都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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